當日，老羅蹲于車間之角落處，手中煙未點燃，卻又因灰塵而咳，已然咳起。

這一咳就是好幾分鐘。其實我們都知道他肺不好。

他被他們稱作“羅工”，并非源于擁有何種文憑，僅僅是由于在這臺拋丸機旁，他一站便達八年之久。

轟鳴聲里的八年。

其實，我頭一回見識拋丸機之際，格外困惑。那個鐵家伙個頭那么大，里面鋼丸唰唰翻飛，粉塵布滿天空，究竟為啥非得要用它。

后來自己入行了才弄明白。

這東西所做之事，要說簡單倒也簡單，那便是用鋼丸去擊打金屬表面，去除銹跡，去除氧化皮，去掉那些臟污之物。

稱得上復雜，也確實復雜。恰似老羅所講，僅聞聲兒便可曉得它今日心情所處何種狀態。

那拋丸機存在著好些種類，有履帶式的拋丸機，有吊鉤式的拋丸機，有通過式的拋丸機，還有立式的拋丸機，到底選擇哪一種拋丸機，這完全取決于你手中所擁有的工件。

履帶拋丸機

那些體積較為小的鑄件，若是不害怕受到磕碰情況的，通常會采用履帶式。在老羅剛剛接手的那個時間段，所從事的工作正是這個。工件于滾筒之內進行翻滾動作，鋼丸從上方朝著其砸落下來，方式簡單且行為粗暴。

磕碰到的痕跡同樣顯著，有時一番折騰結束，把門打開查看時，完好無損的零件表面，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麻點，內心別提多心疼了。

吊鉤拋丸機

之后老羅著手弄吊鉤式拋丸機，對于那種需要防止碰撞的細長狀零件、異形零件而言，運用這個會更加安全些，首先掛上去，接著關門，隨后進行拋丸，再然后取下來，不過操作起來繁瑣至極，尤其是在要處理幾十件零件的情況下，吊鉤頻繁進進出出，效率著實難以跟上。

通過拋丸機

后來的時候他家購置了一臺通過式拋丸機，大型的鋼材往上經過，大型的鋼板往上經過，大型的型鋼往上經過，來回經過一次，僅僅幾秒鐘的時間就變得清凈了。

但同樣投入很大。一臺新機子動輒幾十萬，中小廠子誰受得了？

有個叫老羅的，是河北一家小廠子的拋丸機操作工人，同時還兼任維修工作，并且還得負責保潔事務，另外順便還要干一些搬運方面的活兒。

剛入行那陣子，真的受不了。

車間當中，灰塵的量極大，鋼丸被擊打后四處亂飛，即便佩戴兩層口罩，也無法起到阻擋作用。此后，他憑借自身思考，尋來幾條毛巾，放置于口罩內部，又增添一副早就出現破皮狀況的護目鏡，如此勉強湊合成防護裝備。

夏時情狀尤慘，拋丸機始動，其內電機攜拋頭疾轉，室內溫度徑直躥至四十余度；彼間偶入內打理網帶或更換護板，未及十分鐘，周身盡濕，仿若方沐罷淋浴。

最磨人的，還是那跑不完的故障和沒完沒了的維修。

拋丸機常見故障

老羅說，拋丸機的故障，十個里有九個壞在三個地方。

首款物品為拋丸器，拋頭一旦損壞。那么，整條生產線路會直接陷入停滯癱瘓狀態。曾經有一回，老羅聽聞拋頭發出的聲響忽然出現異常狀況。不但存在持續不斷且低沉轟鳴之聲，而且中間還夾帶著“咔嚓咔嚓”這種異常的響聲。于是趕忙停止機器運轉，爬進去查看一番。發現葉片已然磨損到幾乎快要出現貫穿孔洞的程度。要是再晚一天時間，整個主軸恐怕就會被損壞了。

提升機卡死也算是家常便飯。

老羅后來總結說，常是工人操作欠缺應有的小心謹慎，提升機底部的螺旋會將東西胡亂塞放，致使塞到很多大顆粒造成堵塞，進而提升機皮帶出現打滑狀況，最終整條生產鏈發生中斷。

還有分離器。

不少廠子因貪圖便宜，致使除塵系統淪為形同虛設之物，在投入使用沒幾個月后，濾筒便出現堵塞狀況，風機也發生反轉現象，風根本無法抽取，導致粉塵肆意飄揚于空中，每當環保部門前來檢查時，廠子便會直接被責令停辦。

之前老羅曾遭遇一回突擊檢查，那會兒，粉塵自窗戶縫直直地朝外涌出，致使整個院子都變得灰蒙蒙一片，之后被要求限期整改三個月，否則就要停產整頓。后來老羅躺了兩天都難以入眠，其腦海之中滿滿當當全是積壓著的訂單。

之后，他改裝了一臺脈沖反吹式的除塵器，其濾筒具備自動清理的功能，并且排放的粉塵濃度顯著地低于國家標準。

整整弄了這么多年，老羅最為清楚的一樁事情便是：拋丸機屬于那種講究表面形象的工作。

表面看著光鮮亮麗的工件，全靠它處理出來的粗度附著底漆。

出色的拋丸致使表面粗糙度保持均勻狀態，錨紋深度恰到好處，噴漆之后歷經數年都不會脫落。而糟糕的拋光，要么留下死角，要么打磨力度過度，制成成品沒過幾天便開始出現掉漆現象，后續接踵而至的全是客戶投訴。

讓他琢磨出一點看家手藝——聽聲辨病。

拋頭運轉好的時候，聲音是有規律的，帶著一種規律的節奏感。

只要葉片磨損超出三分之一時長，聲音便會開始呈現出雜亂的狀態，并且伴有破音出現。一旦定向套開口出現錯位的情況，拋射角度就會出現偏差，此時里面金屬撞擊產生的聲音轉而更加尖銳，仿佛是要發生沖突一般。

處在運行狀態的提升機，其皮帶要是出現打滑現象，就會發出一種具有周期性特征的“咯吱”聲響，仿佛有某個物件卡在那里了。而當分離器出現堵塞狀況時，抽風所產生的聲音會變得低沉沉悶，好似被某種東西給捂著了一般。

老羅說，機器跟人一樣，不舒服了它會呻吟。

有一次他還是栽了。

有那么一天，處于趕工期的狀態，提升機的皮帶，已然連續三天出現打滑狀況，而他當時心里所想的是，再堅持撐過這一批訂單之后，就去進行維修。

午后四點之際，所拋出的鋼丸數量逐漸變少，清理成效用肉眼明顯能看出很差勁。將其拆開一瞧，提升機的皮帶完全斷了，大部分的鋼丸都阻塞在了底部螺旋之中，致使其卡死不動了。

更換皮帶要三個小時，清理鋼丸疏通螺旋要一上午。

生產線整整停工兩天。

老板的臉黑了一整天。

老羅蹲在車間角落里抽了一地的煙頭。

他后來跟我聊天，總是喜歡講一個教訓——省錢就是賠錢。

圖設備便宜的某些同行，入門時會買入一些劣質仿制品，這些仿制品沒有耗材回收系統，鋼丸報廢率驚人。處理一噸鑄件要耗掉三五公斤鋼丸，如此一來成本變高不說，還把車間弄得一團糟。

還有選型情況，常見的情形是，看著其他人購買什么便也跟著去買，卻對自身工件的尺寸以及形狀不予理會。

小小的工件硬是使用履帶式自動機，節奏不契合且還不夠均勻。壁薄的脆弱工件采用吊鉤式，擔心工件受到碰撞卻又盲目購置胡亂運行。

其實呢，他曾遇見過一位實實在在的行家。在老李家，也是操作一臺老履帶式拋丸機，然而其產出效率，卻比他高了至少三成。

老羅轉著圈兒溜達移動了過去去偷學技藝。老李便滿臉帶笑笑嘻嘻地拉扯著他說道，“并非復雜難辦，只是我進行打鋼砂的過程中所采用的手法與你存在差異罷了。”。

老李講，鋼丸的直徑，鋼丸的硬度，甚至拋射角度，每一批工件都得進行微調，其中還涵蓋適時加入小直徑鋼丸來補充磨損損耗。

老李又講，每天在下班之前，會多花費十分鐘，將清理室進行掏空處理，把粉塵雜物清掃干凈之后，才停止機器運行。

長時間過去，濾筒堵塞得緩慢，電機的使用壽命延長了許多，老羅佩服得不得了，他返回來說，如果把這幾年他自己胡亂更換葉輪所花費的錢拿出一部分，你也能夠像他一樣明白。

不過老羅最厭倦的還不是這些。

他遭遇的最為疲憊的狀況，緣自當下根本就沒有誰樂意去做這件事情了。年輕的小伙子去到車間進行查看，那漫天飛舞的鋼砂，噪音好似雷鳴一般，結果這人走得比其他任何人都還要快。工廠陸陸續續來了一批批人們，基本上沒有任何一個能夠持續堅持一個月的。

但老羅舍不得。這個會呻吟的鐵家伙，陪他走過了八輪春夏秋冬。

兩個月之前，老羅換了工作，去到了一家符合環保標準的，新創建的工廠，該廠所使用的是，一臺具備智能化特性的履帶式系統。

每當進入車間之際，機器會依據工件尺寸自行調整拋射角度。傳感器對粉塵濃度進行實時監測，一旦超出標準便會發出警報。

老羅的工作變成了只需要按按鈕、維護維護設備和整理工件。

他甚至能坐在干凈的操作室里喝茶了。

我笑他，“老羅你到底快樂么？離開你的那臺爛機器不想念？”

他沒說話，喝了口茶水。

隔了好一會兒之后，他突然像是自言自語地嘀咕——

“我倒是有點想念那個聽聲的年紀。”

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。他又開口了。

他講，倘若你往后撰寫諸如此類的報告文章之類的，可千萬不要忘記跟他人提及說明這一行究竟是什么樣子的哦。

他說別老是忽悠人家啥高大上自動化無人工廠。

你寫上——

有那么一個老羅。在悶熱的車間里蹲了八年。拿著一把螺絲刀。

他能夠聽得懂鋼丸所具有的節奏，聽得懂在那咣咣作響的情況之下鐵錘把鐵砸下的時候，你的內心是不是會跟著產生痛感，是不是會跟著痛呢。

他還聽得出機器快壞的時候，那種帶著一點點絕望的聲響。

這些啊，算是我對逝去工業時代的一點念想了。

老羅最終立定起身，抬手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，而后邁步朝著車間大門走去，那時落日的余暉將他的影子拉扯得長長的模樣。下次再進行交談。